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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了,老了

时间:2017-04-19    阅读: 次    来源:澳门银河娱乐场
作者:清粥小菜

大奶奶老了!

六点整,这个消息便在我们家的微信群里炸了锅,还带着睡意的我瞬间清醒了。说这话的是姑姑,她说大奶奶是昨天夜里走的。在我们那,年轻人去世被称为死,上了年纪的人去世就叫老了。最早得到这消息的是奶奶,大爷爷不会打电话,两个老人独居,直到天亮他才发现大奶奶老了,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找我奶奶,因为我奶奶会打电话,能帮他通知在远方的小儿子。

大奶奶是爷爷的大嫂,亲兄弟,爷爷昨天才去看了他们,还给他们带去了鹅蛋,据说到爷爷得知她老了以后,没来得及喝下一口粥,便赶去帮忙。奶奶突然就病倒了,我想,有悲伤,更有看着同龄人一个一个老去的凄凉,急火攻心,这会儿,正独自坐在卫生院挂着点滴。我们相距太远,一千五百公里,不能伺候身旁,我们当然也有愧。弟弟是毕业后考取了公务员,才能有幸留在市里,能在节假日回去帮点小忙。而今天恰逢周六,得知消息后他立即赶了回去,也只是将奶奶往卫生院一放,又倒回去了大爷爷家,现在需要很多跑腿的人,大爷爷的子女们还在赶回家的路上。

于是,这个早上,便成了我们对大奶奶的回忆会。我一直在落泪,谈不上有多难过,可好像总有些于心不忍,并且马上叫醒了正在熟睡的先生。大奶奶八十三岁,一个多月前我才见过她,那是正月初二,我和先生带着孩子去给老人拜年。我甚至觉得大奶奶从来就没看清楚过我的先生,因为在我还没结婚的时候,她眼睛就很模糊了,到后来,站在她面前也看不清楚,但她知道每个人的名字。每次我们春节去的时候,她总是一直问我妈妈:“小陈来了没有啊?”然后我先生就拉着她的双手,将脸朝她跟前凑,爽朗的笑着:“大奶奶,我就是小陈啊,你看清楚了没?”大奶奶会一直拉着他,招呼我先生坐下,还总说想他。每次这个场景都让我很难过,因为大奶奶有很多孙子,他们都是大奶奶带大的,可他们从来都没有给过大奶奶一分钱,用大奶奶的话说,那些孙子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一块糖,孙辈中,就我先生每年会给她钱。我们都很惭愧,因为自己经济并不宽裕,每次也只是给她两百,而她却在每次得知我们到家的时候拄着拐杖过来,约一公里的路程,她要走上接近半小时,有时候在口袋里掏出两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果,直往孩子手里塞,有一次,还跌跌撞撞地给我们带了几斤花生,还说我们每年都去看她,而她再也不能给我们张罗饭菜,心里过意不去。每次她说到这我都在转身拭泪,然后再打趣地说:“那我今晚就去吃。”她嘿嘿地笑着,“我是不会叫你们去了,老了,没出息了。”

可能她给我的印象少了很多,而爸爸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,用爸爸的话说,大奶奶一直将他们视如己出。大奶奶的儿子比我爸爸大十岁,爸爸说,每次祖母住在大奶奶家的时候,他们就去大奶奶家蹭饭。那时候粮食紧张,而大奶奶同样会留他们,吃好吃差不要紧,只是那份快意,伴着他们的记忆,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,一直到我的孩子都快赶上我的个头了。

大奶奶个子高大,比奶奶大十岁,和奶奶感情很好,从奶奶嫁过来开始,她便帮着没有经验的奶奶伺候几个孩子。快过年时,还要帮奶奶缝制孩子的新衣、纳鞋底,以其长嫂如母的姿态,在奶奶最需要人帮忙的那些年,相互拉扯着,期盼着我爸爸兄妹四个长大成人,成家立业。

大奶奶两个人独居很多年了,说起八十六岁的大爷爷,村里人是这样描述的:“那大夏天的,穿着条短裤,拎着根长竹竿在核桃树上打核桃,活着还有啥意思啊?”是啊,活着有啥意思呢?二老已经没有一颗牙齿了,那些坚果仁根本吃不动,而每年那成担的核桃,都成担的给了小儿子,可等他们病了,孩子根本就没出现。我永远不会忘记,前年春节,已经是年关了,我们刚一到家,奶奶就说大爷爷和大奶奶病得厉害,她前几日去看过,估计时日不多,他们的小儿子已经回来了,正在家里四处打扫,怕是要准备后事了。

我们马上赶了过去,他们家房后是水泥路,大奶奶起来了,正在马路上咒骂。儿媳妇以为老人即将离去,提前将二老的东西扔了出来,满地的衣服,连同大奶奶那唯一的嫁妆——一口木板箱子。想来是本就年代久远,加上一扔,已经支离破碎。大奶奶说她在箱子里藏了些私房钱没了踪迹,我不知道如何劝说,只和先生替她收拾了衣服,再安慰着:“大奶奶,现在条件好了,破衣服就别留着了。”她一直哭,咒骂着,说没有奶奶命好。我应该称呼为婶婶的那个女人对着我们热情地笑着,说是给二老买了很多新衣服,他们不穿,情急之下,便想把他们的旧衣物扔个彻底。我这人嘴笨,除了尴尬的赔笑,竟说不出任何话来。

关于大奶奶,我们还在议论,清官难断家务事,是是非非必定会随她入土为安的。今天是农历二月二十一,再过四天,她就将被深埋于黄土,那些她年轻时踏遍了的地方,想来定是不会陌生和恐惧,只是那些母子间的情分再也找不回来了,连看一眼,怕是都只能等到来世、或者下下世。

叔叔说他昨晚突然梦见了大奶奶,梦见大奶奶让他帮忙摘桑叶,他摘了很多,刚递给她,就看见大奶奶一头栽到了水田里。算来,只怕正是她老去的时间,看来,她定是偷偷留了个心眼,没有饮下那碗孟婆汤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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